凡煙小說

第1章 海底幻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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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茲密洛海從蔚藍色變成黑色用了兩千年的時間,修·布拉德裏克的生命衰落卻只用了十年,他看著周圍漂浮的一片族人屍體,不甘地合上了眼。

“那種家園被毀滅、親人愛人被屠戮、國家種族滅亡的恨意!恨意明白嗎?還要帶著絕望和不甘地沖向這個叛徒,你是一條馬上就要死掉的人魚,虛弱感也要出來!”一個男人的聲音從頭頂上傳來,頗為不耐煩。

修迷迷糊糊地感覺胸口一陣火辣辣地疼痛,是誰在說話,族裏的長老嗎?

“就是嗆了幾口水,至於這麽半天都不說話嗎?不要耽誤大家的時間!”那個男人的更煩躁了,“算了算了,休息十分鐘再拍吧!”

頭頂上是毒辣的太陽,沙灘上搭著一排結實的遮陽傘,周圍架著攝影機搭著滑軌,幾十號人穿著黑色的潛水服在忙忙碌碌,少數幾個人魚在傘下坐著,戴著太陽鏡翻劇本。

修迷茫地看著周圍,他竟然到了岸上,但這是什麽地方?

低頭看到自己身後的魚尾,竟也不是耀目的燦爛金黃,既沒有光澤度,又沒有漂亮結實的鱗片包裹,只有一層粗劣的藍色外皮,尾尖也無法按照心意操作擺動。

修甚至發現,自己的尾巴完全不聽指揮了。

一雙手伸過來捏住他腰間散落的帶子,助理小王低聲說:“修哥,你就聽導演的,咱們就剩這一場戲了,結束了就能離開,再不用受這種窩囊氣。哎,你別動,帶子松了——”

修抗拒地推開蹲在身邊的黑T恤男孩,猛地起身,發現自己腰間的系帶脫落,魚尾居然滑了下去,而他只穿著黑色短褲的雙腿暴露在所有人的面前。

“噗嗤——”有人笑出了聲。

“搞什麽啊,可不興在這裏搞顏色哦。”

“哇,還挺有料的,是故意露出來讓大家看嗎?周圍不會有約好的狗仔吧?”

“笨手笨腳的,讓我們跟著曬死算了,媽的神煩。”

人魚是世界上最聰明的物種之一,而在地球上活了兩萬多年的人魚王修·布拉德裏克集齊了大海中生物最優良的特點,他貌美、聰明、驕傲、強壯、敏銳........

他卻成了人類。

他竟然在死後化成了愚蠢的人類!他絕美的魚尾和強健的身軀消失無蹤!他的身份還讓眾人對他嘲笑紛紛!

修僵硬地站在原地接受這一切,但是在目光落到身後那片蔚藍幹凈的大海上時,一切情緒霎時間變得喜悅起來。

沒有汙染的大海,沒有廢氣侵蝕的天空,沒有成片死去漂浮在海面上的魚群,沒有全身潰爛奄奄一息的人魚同伴。

“修哥?哎。”小王難堪地推了推他,“修傅明!你發什麽呆啊,快把魚尾穿好去補妝!”跟著這樣的藝人出來,小王身為助理都覺得無比丟臉,這次拍攝結束後,他一定要跟經紀人講清楚,要麽換個人跟,要麽不幹算了。

人魚的大腦組織和人類不同,修傅明在這一刻明白了自己回到了幾萬年前世界還算幹凈的時間,而腦中屬於修傅明的記憶撲面而來。

短短的十秒鐘內,他大致明白了現在發生的一切。

修傅明是個長相不錯,但演技不太好的小明星,在娛樂圈混了五六年也沒出頭,這次想盡了一切辦法才讓經紀人把他塞到《人魚淚》電影的劇組裏,可原本說好的男三號被人截胡,只能出演一個三句臺詞、四場戲的人魚配角。

電影是關於海洋和環保的大制作,從導演到男女一號都是實力派演員,只有他是被硬塞進來的,整個劇組基本當他是透明人,可他還每一場戲都拖後腿,被導演從裏到外罵個狗血淋頭。

這是修傅明的最後一場戲,已經吃了三個NG,甚至剛剛因為在水下出了意外被人拖上了岸,真正的修傅明可能已經死去了,修為這個人類的死亡短暫地默哀。

他眼底泛起喜悅,能活著看見清澈的大海,即便成為人類也沒事!

正值夏日,42度的高溫,沒人願意陪著一個配角無休止地受烈日折磨,抱怨聲自然四起。

化妝師見修傅明的魚尾重新穿好了,就皺著眉頭捧著匣子過來給他補妝:“補了四回了,算我求求您,一次過了吧!”

修傅明笑了:“好,這次一定過。”

Lucy一楞,青年的笑容在陽光下奪目了起來,似乎短短一次嗆水,眼前原本唯唯諾諾還有些蠢笨的人變了個模樣。

她伸手擦掉修傅明暈掉的眼線,鬼使神差地將金色與褐色疊加給他重新化了幾筆。

他似乎天生適合這個顏色。Lucy心裏想著,又把眼妝快速換成了同色系防水款,暗暗稱讚自己的鬼斧神工。

陽光下,青年金色的長發挑著水珠熠熠生輝,略揚的眼尾抹上陽光的色彩,讓原本就輪廓俊美的臉龐上看去如同古希臘中的神祇,聖潔而尊貴。

年輕的導演陸繹瑉眼中閃過一絲驚艷,語氣也軟了不少:“各部門準備,上潛水裝備再來一條。”

遮陽傘下,正在讓助理給自己背後塗抹防曬霜的當紅演員池梨青聞言擡頭,青年慵懶的眼神瞟了眼陸繹瑉,正好奇原本怒火沖天的鬼才導演怎麽突然轉了性,卻無意中瞟到換了妝發的修傅明。

這不是那個討厭的NG怪嘛,怎麽好像看起來不太一樣了。池梨青想,這個化妝師倒是不錯,轉頭跟助理耳語了幾句。

海灘這邊,立即有工作人員上來給修傅明戴上小型的氧氣瓶背在身後,並且交代:“等會下去要記得按這個按鈕打開氧氣,鏡頭到你的時候我們會過來把設備收走,你至少要在水底憋氣一分半鐘明白嗎?”

人類的生命脆弱,在大海中無法存活太久,修傅明很早就明白這一點,他點頭表示明白,可是在下水的時候就發現了不對。

按鈕打開之後,最開始氧氣源源不斷地輸送過來,可等到被工作人員帶到要拍攝候場的深海處,氧氣突然停止了供應,而工作人員早就掉頭去了主演的身邊隨時候場。

為了這場戲的真實性,導演選擇在一定的範圍內讓演員們在海裏真實拍攝,主演們的安全是所有人最為關註的,至於修傅明這種上不了臺面的小明星,給了裝備之後就沒人在意他的死活了。

曾經是深海人魚王的修傅明第一次感受到海水帶來的壓迫感和窒息感,他睜眼看向高高的水面試圖往上游,但沈重的魚尾裝置成了拖累,長長的尾端掛在一處珊瑚上,掙紮了兩下也沒能掙脫開。

修感覺胸腔內的氧氣存量越來越少了,失去了人魚得天獨厚的腮腺,他在人類的身體裏快要窒息而亡。

而遠處他能看見攝影師和主演們已經開拍了,工作人員黑壓壓地圍了一大片,卻沒有人回頭看他一眼。

有個人突然回頭了,修艱難地擡手沖他招手,可那人卻將頭轉了回去。

窒息的痛苦是修從未感受到的,眼前深邃美麗的大海似乎要吞噬掉他這個小小的人類,熱鬧的拍攝現場卻完全不知道有人的生命正在流逝,男三號餘峰遠在興奮和驚懼中默默數著時間。

這場戲是池梨青飾演的人魚王為了保護心愛的人類女孩而面對憤怒的族人,他們的身後展開了一片巨大的綠色幕布,便於後期制作特效。

作為這部電影的男主角,池梨青擁有得天獨厚的資源,一條金色的巨大魚尾制作逼真,明晃晃的鱗片在水底顯得更加波光粼粼,背後的氧氣瓶被工作人員拿開,他熟練又迅速地進入到了拍攝狀態。

“你們聽我說!人類也有好人,他們願意為了保護大海而一直奮鬥!”池梨青將昏迷的人類女孩抱在懷裏,面上是焦急和痛苦,“我們不能把每一位人類都趕盡殺絕,小枝是無辜的,請你們讓我救救她!”

“你根本就是被人類迷了心竅,忘記了他們將廢油和輻射垃圾倒入大海中,讓我們全身潰爛、讓魚群死亡的場面,莫非你要棄我們家族的世仇於不顧,非要和一個人類女人在一起,你根本就不配做我們的王!要麽殺了這個人類女人,要麽帶著她滾出大海,永遠被人魚放逐!”反派餘峰遠帶領著身後的族人拿著武器沖向池梨青,此時正是人魚3號修傅明的戲份了。

短暫地10秒停頓,眾人才發現原本該在位置上的修傅明不見了蹤影,巨大的浪濤卻突然翻湧而起,池梨青的眼睛驀然瞪大,綠色的幕布被巨大的鯊魚頭沖破,身長10來米的食人鯊魚張著密密利齒的嘴撲向眾人!

所有人頓時驚慌失措亂成一團,假裝昏迷的女主角發現了事情的不對,睜眼受到驚嚇,張口嗆了水。

生死的時刻,沒人會顧得上身價千百倍的演員們,工作人員甚至都忘記將氧氣瓶丟給他們,紛紛四散逃命。

池梨青的潛水能力不錯,為了這部戲提前還訓練了三個月,此刻眼疾手快地抓住一個漂浮的氧氣瓶給懷裏的李青寧戴上,推著她往水面上浮去。可面對鯊魚到來的驚恐讓他吐出一串不安的氣泡,窒息感開始明顯了。

巨鯊張著大嘴撲向池梨青,這一刻,清雋漂亮的青年陷入到前所未有的恐慌中,驚懼和絕望讓他瞬間陷入到窒息的半昏迷狀態,連逃跑也沒了力氣。

模糊中,他似乎聽到深海裏傳來一陣靈動的歌聲,是他從未聽過的語言,藍色的魚尾在水裏珊瑚礁上拍打出漂亮的弧度,一頭金發的人魚游出美妙的身姿,仿若水流是他的裝飾,大海是他的玩具,巨鯊繞著他擺動魚尾,甚至顯得有些......親昵。

池梨青猛地清醒過來,拼命揮手用本能求救,美麗英俊的人魚欺身上來輕易托住了他的腰,琥珀色的眼眸與他相視。

那一刻他似乎聽懂了對方眼中的話。

別怕,我會救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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